My daily life

Friday, January 25, 2013

活到老真好---王鼎鈞


這幾年和中國大陸上的老同學通信,知道他們早巳退休,有人在退休時安排了第二職業,現在也交了出去。這給我一個感覺,我們那一代的確是過去了。這就是老,人握拳而來,撒手而去,先是一樣一樣搜集,後是一件一件疏散,或者如某些人所說,只剩下老妻、老狗、老酒我發現大陸上的一些親友對「老」完全不能適應,以致心中沮喪空虛,難以聊生,「革命哲學」是假設人在三、四十歲的時候戰死了,或是累死了,不料還有一段晚景頗費安排。
我倒是寫了許多信勸他們,我說:老年是我們的黃金時代人家說黃金時代是二十歲,你想,二十歲我們懂什麼?懂得茅台和汾酒有什麼分別嗎?懂得京胡和二胡有什麼分別嗎?懂得川菜和湖南菜有什麼分別嗎?我說到了老年人生對我們已沒有秘密,能通人言獸語,當年女孩子說:我不愛你」,你想了一整年也想不出原因來,現在她剛要張口你已完全瞭解,說上帝把幼小的我們給了父母,把青壯的我們給了國家社會,到了老年,他才把我們還給我們自己。說年老比年輕好,一如收穫比墾荒好,或和平比戰爭好年輕時我們和命運對抗,到老來和解了,成年以前的我們是「危機四伏」,門外一步都是不可知,正所謂「如暗夜行走」,到了壯而行,手裡有地圖,心中有煎熬,天天「冰炭滿懷抱」,靈肉衝突,義利衝突,群己衝突,哪有安寧。謝天謝地,總算老了,跳出三界,不列五行,還用得著自己拿鞭子抽自己的背嗎?還用得著自己拿刀割自己的耳朵嗎,再也用不著一夜急白了鬍子三天急瞎了眼睛,再也用不著「為伊消得人憔悴」,不喜不懼,無雨無晴,這段話,我的同學少年也聽不進,他們說我是酸葡萄。老年最忌悔恨,悔恨傷身傷神,我有一篇短文勸人「不要悔」,流傳頗廣,悔恨的聲音還是常聽見,有人說他當年經手公款成億成萬,從未貪污,以致老來受窮有人說當年官場爭逐,他講義氣讓一步,讓他的好朋友升上去,結果「官大一級壓死人」,一生受這朋友欺負,悔不當年把這廝一腳踹下去,有的老人後悔他以前做過的好事往往變成很壞的人,中國民間有個詞兒,謂之「老壞」,值得警惕。美國做學問的人在這方面也有見解,據他們許多美國老人眼見老人的福利日減,年輕人對老人的態度也越來越差,社會的道德水準在下降,於是認為社會辜負了他,甚至認為社會欺騙了他,這等人覺得他以前對社會貢獻太多,太不值得,竟想在有限的餘年做些壞事來「平衡」一下,以致老人的犯罪率一再提高,這消息掃盡老人的面子,那天我暗暗立下「最後一個志願」,但願能做個「不太壞」的老頭兒。能活到老,真好,想想那些我喜歡的作家,曹植活了四十李商隱活了四十五歲,李賀不過二十七歲,徐志摩三十五歲曹雪芹據說四十八歲,倘若舉行民意測驗,可以發覺人人嫌他們死得早,連曾國藩這樣的人也不過只活六十歲,我們的文章比曹雪芹壞,壽命比他長有時間多看幾遍《紅樓夢》,多些體會,有機會多看到有關的考證和發現,長些見識,這就是人生的福分。值得看的景象越來越多,人所共喻,今天的電影拍得比當年精彩今天的花也開得比當年燦爛,今天的年輕人比我們那一代青年漂亮,有照片為證,大概和營養、教育、風尚都有關係,說不定還加上遺傳,這是寫研究論文的題目,諸如此類,觀之下足。六十曰老,七十曰耆,八十曰耋,九十曰耄,活到耄耋之年,最怕有長年臥床的疾病,自己苦,家人也苦,連醫生護士也跟著受罪,這是老年的大問題,有幾個中年人談論「你願意怎麼個死法」,一位女士她希望在七十歲那年被爭風吃醋的男人從背後開槍打死,女人到了七十歲還能使男人嫉妒得要死這是何等抱負,被人從背後開槍打死,死前無恐懼,死時無痛苦(痛苦十分短暫),又是何等設計,所以這個答案得了第一——可望不可即。活到老,真好,可是也別太老,別真的成了滿臉皺紋、一把鬍子的初生嬰兒,老了要能「捨」,能像佛家那樣,歡歡喜喜地捨,該捨就捨,包括生命,在以後的老年福利法裡,應該有一條「安樂死」!

Thursday, January 24, 2013

晚秋絮語──寫給晚年的自己

秋日降臨。黃昏,涼風習習,吹動溪水,水的鱗片流動著,如一條冥思的大魚。芒草在秋天肥了起來,尚未飄花,長葉在風中搖曳,窸窸窣窣,低語著。我在堤岸小坐,遠處是山及有了倦意的天色。散步、騎車的人多了起來,干擾我的視線。我乾脆步下階梯,坐在河邊,眼前是溪流,散步、騎車的人在我背後了。這一陣晚風真好,有一種自在的況味,能深入衣袖,飄去塵埃,賜予一個勤奮的人應該享有的舒暢。於是,我想起童年,黃昏時彩霞在天邊燃燒,亮橙、靛藍、淡紫,幻化出瑰麗的景象。田裡的粗活終於收工了,我感到輕鬆,忘情地在田埂上奔跑,家就在不遠處,炊煙從竹叢溢出,米飯的香味誘引著嗅覺。一陣風吹去我身上的疲憊,有一種解脫之感。忽地,我想,不要急著回去,先在稻草上躺一會兒吧!我躺下來,舒展疲乏的四肢,完整地望著如一場夢般的絢爛天空,享受晚風吹拂我身的愜意,甜美的睡意,竟湧了上來。生命中美好的瞬間都在大自然懷裡發生,如同此時,這一陣流動對他人而言不足為奇,於我,卻有著特殊的應答;剛才,我從案頭稿紙抽身,決定出門散步,心緒是沉重的,高消耗的文字書寫與世俗重軛同時壓在肩上,我渴望走路,渴望對話,以恢復一些元氣。是以,今天踏上堤岸的腳步一定與往常不同,大自然感應到了,贈我一陣適合啟航的晚風。乘著風的羽翼,這獨自徜徉的時刻,我想要與「妳」對話。稱作「妳」,有點古怪。所有我的身分識別,妳都會沿用,妳不是另一個人,照說不宜以「妳」指稱。但時光如刃,修整每個人,十多年後,妳使用的身軀與我此時擁有的截然不同,說是判若兩人也不為過,如此一來,豈不是另成一人了,稱作「妳」,又是適切的了。十四年之後,妳六十五歲,是個初老之人。我曾從鏡中想像妳的模樣,那必是以我現在的形貌為基礎加以細膩化損毀而得的。其實,我不關心形貌,想必妳能接受六十五歲的模樣如同現在的我完全接受五十一歲該有的樣子,我一向關心心智是否壯碩,靈魂是否朝向自由。無數次,我眺望肉眼無法穿透的未來,自問︰「我會在哪裡老?我的老年是什麼樣子?我會帶什麼進入老年?」經歷了不能細述的薛西弗斯式的世間勞役,體察了無法言說的人生滋味,若有掌管的神守在六十五歲路口,拿著點名簿詢問每一個旅客︰「你願意跨過這道門,進入老年嗎?」恐怕,背著行囊的我,當下會遲疑起來,要求他讓我在路邊想一會兒。我回顧過去,茫茫渺渺卻又時而清晰的過往,感覺它與我無關了,印證班雅明所言︰「人能夠閱讀自己的過去,正是因為這過去已經死了。」過去已逝,猶如城堡崩塌,留著一把城門鑰匙有何用處?展望前路,我知道那是艱辛且寂寞的末段旅途,說不定也有狼狽的路段。當此時,我恐怕會渴望童年時經歷的那一個美好黃昏,企盼如釋重負的睡眠,我會對祂說︰「我的任務完成了,我想離開。那麼,妳就不必存在了。但是,這只是猜想,人生,何時是按照我們的意願運行的?如果,命運要我踏入老年,且必須全程走完老年之路──世人以「福壽雙全」字樣精美包裝的老、病、死全程,我固然極不願意亦無法反抗,唯一能做的,是提早打點野外求生的行囊,慢慢鍛鍊能適應泥濘路況的能力,形塑理想中的老者形象──也就是妳,平靜地把末段人生走完。妳,必須比現在的我堅強──應會如此,從我現在到妳所在的時間,還有十四年,我算得出籮筐裡還有哪些勞役未了,那一樁樁都是我的擔子,不可能逃避。服完這幾件勞役,想必堅毅更勝現在的我吧!但除了堅毅,可能也儲存了深沉的疲憊──精緻的疲憊是好的,有助於面對終結時刻來臨,能夠毫無眷戀地鬆手,就像甜美的睡意湧入疲憊的身軀。然而,在漫長的老年生活裡,積累過多的疲憊卻不是好事,這就是我要妳牢記的第一條守則︰不要把因疲憊而滋生的「怨」帶進老年。怨,讓妳覺得所有人都虧欠妳,妳不知不覺需索無度,時時刻刻想為自己喊冤、控訴、翻案、平反,久之,變成滿腹怨言、面目可憎的老人。一件俗世任務落下來,總有人靠得近、有人站得遠,有人本能地承接、有人卸責,有人的生命格局不管走到何處都在第一現場,有人命中注定總有樹蔭遮涼。希臘神話中,尋找金蘋果的赫丘力,先在高加索山釋放了因盜火而受罰的普羅米修斯,蒙他指點,來到亞特拉斯站立著以雙肩背負蒼天的地方。在這附近,夜神那機靈的女兒們看守著枝繁葉茂、結著閃亮金蘋果的聖園。普羅米修斯叫赫丘力不要自己去偷,最好讓亞特拉斯去。赫丘力答應亞特拉斯,幫他背負沉重的蒼天,好讓他去聖園偷摘金蘋果。亞特拉斯進入園子,殺了看守的巨龍,計誘夜神的女兒,順利地摘了三個金蘋果回來。他嘗到自由的快樂了,雙肩感到輕鬆,不想再受罪,正要離去,聰明的英雄赫丘力想到一條計策好讓自己脫身,他要求亞特拉斯︰「讓我繞一條繩子在頭上吧,否則這重量會壓碎我!」亞特拉斯認為這是合理的要求,答應他,他以為只要代替赫丘力一兩分鐘即可,怎料,蒼天一移到亞特拉斯肩上,赫丘力撿起金蘋果一溜煙逃了。老實人總是被騙。世間,總看得到亞特拉斯的子裔,站立著以雙肩擔負沉重的人間任務。老了的亞特拉斯,佝僂一身,不能再問為何讓他挑重擔,要問的是,任務是否圓滿達成,無愧無憾,若是,這事就該結案,交給遺忘,不必再計算勞役不均這等小事。因為,被妳計算的人永遠不知道妳耗費寶貴心力為他編了一本論文厚的反省簿、懺悔錄,妳得到的絕不會是公平(世間並無公平)與平靜,而是怨憎心起、善念枯竭的內心世界。我希望妳依然記得晉代左思詩句︰「振衣千仞崗,濯足萬里流」,保有一份豪氣,將恩恩怨怨都灑向流水,如浮萍飄去,留一個無怨的人生。第二個字,貪,請妳戒除貪念。我一向不重視物質享受,想必妳亦如此。是以,這貪字指的不是飲讌起居,而是對生命的執著與貪慾︰想要長壽,想要躲在病的薄紗掩飾之下留在人間,永遠享有活著的感覺。萬萬不可,切記,萬萬不可!當妳起念挽留︰「留住吧,生命!」妳便不自覺地變成不敢面對疾病、無法思考死亡而凡事採取逃避的老小孩,妳所思所想都是如何袪病回春,妳會開始貪婪,認為家人應該全心全意照顧妳,把妳的「存活」視作生活重心、奮鬥標的,稍有不足,便遭妳斥責,甚至不惜翻帳本向家人討「人情債」,落入最俗不可耐的金錢投報率的計算。如果妳變成這樣的人,我真心地,義無反顧地,希望妳的生命終止於一場小型濾過性病毒的狂歡,讓猥鄙的場面不致發生。妳要常常告訴自己,用一個特殊的聲音叮嚀自己,如同赫塞《流浪者之歌》(註),悉達多來到森林中那條長河,在河邊凝視自己映在河上的面容,意欲投河了結生命,就在這當口,「他聽到了一個聲音──一個來自他的靈魂深處、來自他的疲憊生命深處的聲音。那只是一個字,只是一個音節,他曾不加思索地隨口混念,但卻是古代一切婆羅門禱詞起首和結束要用的一個字──神聖的「唵」字真言,而它的含義則是「完美」或「至善」。這個「唵」就在這個當口傳到悉達多的耳中,而使他那沉睡的靈魂猛然清醒過來。」希望妳也能找到自己的神聖真言,掛起一盞發亮的燈,即使逐日流失智能,亦能因這光明的指引而奮力地返回心靈居所,不變成浪遊的浮草。當妳回到心靈小屋,妳當能拾回理智,不受畏懼宰制,把「貪」這條心魔小蛇拎出門外,野放於山林,妳一生得之於自然的啟迪甚深,焉會不知,蓓蕾要綻放,枯葉應飄零。回味李白詩︰「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也,光陰者,百代之過客也。」生命必有盡時,踏上險坡的時候,雙手要握著尊嚴,妳要像一條好漢。第三,是我最不擔憂的,除非命運之神交給妳的「病役單」是癱瘓或失智,否則,妳應能秉承一生的習慣,活在文學與藝術所建構的行宮裡。法國作家蒙田認為,我們可以把老年託付給保護健康與智慧的神靈阿波羅,老年應過得愉快且合群。他懇求阿波羅︰「別讓我為暮年羞愧難當,別讓我在晚年把詩興丟光。」即使妳只剩一湯匙智能,我也希望文字是妳最後才遺忘的東西。書寫,是妳這一生種種勞頓的珍貴補償,命運給妳坎坷,文學賜妳康莊,妳酣嘗這形下與形上兩個世界的滋味,勞頓苦役之鞭策,換得書寫世界裡無限悠遊,妳活著妳自己,也活著他人的那千瘡百孔的人生。在書寫國度裡,總有神奇的風吹拂妳的文字,被閱讀,被喜愛,如是多年。妳應當回想這些,心生感激,無比富足。而這一切的源頭,是一個十七歲少女發願要成為作家所開啟的,那純真且熱切的意念,不染塵不夾雜功利,一生以來,我時常省思自己的書寫步伐是否辜負了那十七歲少女的初衷,以此自惕。如今換妳,請妳讓那十七歲少女的心與眼來為妳的書寫生涯畫下句點,莫落入藏諸名山、聲名永傳的虛妄陷阱,莫興起造神鑄像的愚昧慾望。「你命在須臾,不久便要燒成灰或是幾根枯骨,也許只剩下一個名字,也許連名字都留不下來。名字只是虛聲,只是遙遠的回響而已。」西元二世紀,瑪克斯.奧瑞利阿斯,這位更適於稱作哲學家的羅馬皇帝,在征途中寫下《沉思錄》。我曾在散步途中,見到一棵豐美燦亮的欒樹,在風中盡情飄落細碎的黃花,地上紅磚縫隙都被碎花填滿,宛如鑲了金線。我讚嘆這美景,視作一句提醒︰飄零也是一樁盛事,也是一種自由之美。當妳老邁,妳的時代不再被當代珍惜,妳的文字不值得閱讀,無人在乎妳的書寫身分,當此時,妳要記起那位哲學家皇帝的箴言,學習那棵寶樹的瀟灑,把一切還諸天地。第四,也是我較不擔憂的,但願妳繼續保有「慈悲」。我不知道妳會在哪裡度過鎏銀歲月?服哪一種病役?老友們還在嗎?家人是否近在身旁?只知道我必須學習帶著知足與感恩的心,替自己製一雙好鞋,以備來日踏上老年旅程,好走一點。何等幸運,五十歲開始,我覺知應該做這種準備,才能換得妳,優雅地老去,堅毅地老去,慈悲地老去。等這世間的粗工與細活都做完了,且是盡可能完美地交卷了,有一天,妳可以帶著這小小的金色功勳,到主宰者面前(如果有的話),卸下亞特拉斯式的袍服,換得千年自由,做一名無面目無姓名無牽掛的野靈,悠遊於山水間,隨風而飛、因雨而詠嘆,不再做人。最後,我希望妳時常稱誦的真言是︰「我夠了。」